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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今天起,做个养猫的人

撰文|董牧孜

闹饥荒的年代,猫是被藐视的偷食者,是劣迹斑斑的可疑分子;“破四害”运动来了,人类质疑猫的抓捕技能,被动员并组织起来同它争夺抓鼠的本能机能;到了十年动荡时期,养猫成了阶级斗争的目标,是重点批驳和袭击的资产阶级蜕化生活要领,猫在城市同人类的关系由此变得奥妙起来;十分艰苦到了新时期,城市空间改造轰轰烈烈地进行,区隔的城市室庐,缩小了猫的活动范围,真正坠落到了纯真做宠物的地步。

然而,在城市论做宠物,品种各样的狗却彷佛更胜一筹,到公园遛狗也成了城市新兴中产阶级的一种标配。直到近年来,大年夜城市的茕居征象越来越盛,茕居的流浪青年从养猫中探求生活意义。茕居期间光降,从本日起,你会继承、或抉摘要做一个养猫人吗?

猫的旧日操行

“废弛器械,嫌贫爱富”

家中又闹鼠患,民心惶惶。自从三年前这个嗜宴好酒的中国北方县城因应政策大年夜搞“光盘行动”、狠刹“公款吃喝”,绝迹江湖多年的鼠辈竟然重现夷易近居。此后每年秋冬变色之时,饥饿而严寒的老鼠便翻沟越渠而来,敲打和啃噬小区每户人家的下水管道。老鼠凭借富厚的城市履历,掘开地漏,避过鼠夹与毒药,在人眼皮底下建家立业,生儿育女起来。我发起养只猫以示威慑,私心是想与那猫耳鬓厮磨。我妈早就看穿,严词回绝,称如今的猫好吃好喝,单没了捕鼠的本领。

《猫》 ,作者:凯瑟琳·罗杰斯 ,译者:徐国英,版本: 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 2010年1月

公元前2000年前后,古埃及人最早开始了对猫的驯化,在那里,它享有尊贵的职位地方;在此后的多少世纪里,它都被用于实用的目的:作为啮齿类动物的独一擒拿手;而后,它徐徐成长为迷人可亲的宠物;到本日,更成为人类的伴侣,紧张性和狗平起平坐。

猫在我的家乡原先不受待见。捕鼠的威名丢掉之后,猫的口碑彷佛加倍无可挽回了。老一辈人爱狗仇猫的居多,常有什么“猫是奸臣,狗是忠臣”的事理,犹如鲁迅的“仇猫”,大年夜约“来由充沛”,“灼烁正大年夜”。“猫废弛器械,嫌贫爱富,哪家饮食好就跑去哪家,没不忘本”——这是猫在平房小院、日不闭户的贫寒期间里留下的恶名。如今小城之人多已入住高楼林立的门禁小区(gated community),对猫的旧日操行始终铭心镂骨——这或许与山东人的性格有关,结交动物也务求浑朴本分。

喂狗看门,养猫捕鼠——数十载的农耕生活,使小城老一辈人认定喂养动物必有其本能机能,偏爱驯顺醒目的家畜。可是猫大年夜抵怠惰,未见得是狗一样的靠得住助手。单说“养猫捕鼠”一则,不到饥饿不已或是意见意义发生发火,猫就未必动作。只消喵喵几声,令鼠辈觳觫一番也就罢了。家猫既未将“见鼠必捕”或“灭鼠护粮”视为“本职事情”,那么胡乱捡食桌底剩饭、终日大年夜睡于骄阳之下未尝弗成。

为求饱腹而拖小鸡、偷鱼肉,或是弃旧主而改投富庶人家,也是常有的做为。明代有“赵人养猫”的故事,“月余,鼠尽而其鸡亦尽”。猫虽灭鼠有功,却把小鸡也吞食祛除了。赵人漫不经心,但放在贫寒人家,生怕早已气急废弛,自此与猫势不两立。

饥饿年代

猫是劣迹斑斑的可疑分子

从前社会主义有过一段饥饿的日子,家村夫用地瓜干子拌胡萝卜的稀汤寡水喂猫,安于贫贱的瘦猫可以勉强饱腹。同样的吃食也喂狗,也喂猪——人的膳食未见得比牲口丰硕许多。猫因为腹中的饥渴,加之恋爱的饥渴,经常居无定所。猫吃百家饭,无意偶尔离家数月,又复回来,讨食吃喝如常;无意偶尔别家的猫跑来借居,自家也就喂一阵子。是以农人说“家猫”,大年夜约只是“暂且住在这家的猫”。

莫言在小说《猫事荟萃》里写一只十分饥饿而骁勇的山东狸猫。此猫曾在他家餐桌之下偶得“四清事情队”下乡队员所赐的一块煎鱼,自此赖在家中任踢任骂不肯脱离。然而,这终究是极为饥饿的六十年代里一户极为饥饿的田舍,狸猫辛勤拿下一匹大年夜鼠,竟然也被思肉心切的人所馋涎。姐弟二人猫口夺鼠,由祖母烧熟为乌黑皱缩的一根,三人分食,六眼放光。莫言写道,“鼠肉之喷鼻无法形容”。猫悲伤无奈,只在一旁踱来踱去。自此再不捕鼠,改偷邻人的小鸡充饥。于是恶名满村子,终极给一个挟恨在心的村子人打逝世。

猫能否胜任捕鼠,切实着实曾在社会主义的饥饿年代里激发争议。1956年始的“除四害”爱国卫生运动掀起过几场轰轰烈烈的“灭鼠运动”。猫虽有拿耗子的天分,却未在运动中被委以重任,反而由人类做起了捕鼠的急先锋。全夷易近动员之下,鼠药、鼠夹、鼠笼等对象齐齐上阵。逝世鼠的尾巴要一根根网络起来,如数上缴。

为达到组织要求的灭鼠业绩,人说不定还会对猫爪之下的鼠尾有所觊觎。“四害”的成员有老鼠、麻雀、苍蝇、蚊子。如今看似人畜无害的麻雀被定性为“害人鸟”,听说是因其每年吃掉落和毁坏的粮食多过老鼠(到1960年,麻雀的位置被臭虫取代)。由此不丢脸出,当人的饥饿是重要抵触时,捕鼠晦气或又狡徒偷食的猫大年夜概是一类劣迹斑斑的可疑分子。

不安年代

城市养猫是资产阶级生活要领

“猫能捕鼠论”加倍不能成立,是在文革时代。城市养猫被视为“资产阶级生活要领”,并有“使用养猫反党”之类的罪名加诸于人。红卫兵“破旧立新一百例”第43条便称,“一律不许养蛐蛐斗蛐蛐,养鱼、养猫、养狗。这些资产阶级的习气不能在中国人夷易近中心存在,如有违者,后果完全自己认真。”

止庵的《弃猫记》、陈大年夜远的《饭猫记》对付时代文人扳连的猫冤案(以及为求自保而不得已弃猫,或是寻猫的艰辛)有所描画。虽说猫素来有“不劳而获,随心所欲”的食利阶层潜质,不过根据我奶奶的说法,彼时我们乡下老家的瘦猫们,其实未曾卷入此类“反革命”的政治嫌疑与身份危急——或许是上情下达的不畅,或许是人夷易近醒悟的有限,但更关键的在于,屯子子的猫实在未曾享有那种“资产阶级宠物”的优渥职位地方。

丰子恺笔下的猫。

猫有一段天然的媚态,古怪可人,令文人或者贵族欣赏倾倒。然而乡野长者偏偏不吃这套,就好比贾府里的焦大年夜不爱林妹妹似的。猫充其量被视为不守规矩、欠缺德行的牲口。于是,人得以还是喂猫、骂猫、揍猫;猫还是借居、捕鼠,有时偷腥。

猫拿耗子非得斗智斗勇,由于饥饿的鼠与饥饿的猫同样机敏审慎。降鼠要一番漫长的蹲守与迅猛的打击,之后是对食品的戏耍——放走,截回,又放走,截回。至厌倦时,猫就一口咬断疲于奔命的鼠的脖子(鲁迅在《狗·猫·鼠》之中对此类以熬煎弱小为乐的风俗切齿腐心)。猫大年夜快朵颐的排场不大年夜赏心悦目。待其舔舐溅满嘴角和髯毛的鲜血,鼠已尸骨无存,只剩些毛发了。

这种触目惊心、又充溢残酷意见意义的猎食光景我从未见过,却是我爸童年时蹲在自家院子里常有目睹的。我的童年是新世纪之交,老鼠威风已灭,不大年夜有时机在"民众,"跟前嚣张。目之所见的“猫鼠斗”,不过是动画片《猫和老鼠》之中汤姆猫和杰瑞鼠的短兵相接。

城市空间改造时期

宠物狗反扑攻克了优势

90年代以来的城市空间改造,使人们搬入清洁而封闭的楼房室庐。早年“喂狗看门,养猫捕鼠”的实用初衷面临掉效,家养的猫狗必要被从新理解为“宠物”。我所真正熟知的猫,就是城市化和商品房兴起之后的家猫了。

实际上,以猫作为宠物,早在宋代商品经济生动之时就已风行。这与市人的日常情致渐趋于狭小的生活空间有关,如李泽厚所言,彼时“期间精神已不在顿时,而在闺房”。

猫这种深庭小院中的娇柔动物,使达官贵族依恋不已;夷易近间言传身教,“养猫热”不胫而走。梁中效在一则小文中指出,南宋杭州的显贵最为宠幸一种狮猫,是形状柔美雅致、却全然不能捕鼠的一类。本日的都会宠物猫,境遇大年夜概与之相似——圈养于高墙之内好吃好喝、无所事事、甚至与鼠辈素未蒙面。这种养猫,生怕真是实足的“资产阶级的习气”;而那些成为宠物的猫,便如莫言所说“不仅仅是怠惰而是实足的腐化了”。

新世纪之交,家乡县城在经济革新之下终于变得像个“城市”,而非仅仅是与屯子子地景无异的乡野了。此后,犹如咖啡、牛排、“AA制”那些新事物的传入,“宠物”的观点一样自然而然被小城居夷易近吸收下来。不过,猫作宠物的晋升之路在这座北方小城其实不大年夜顺利,几十年前狡徒不忠的田舍牲口,今日依然多有恶名。

猫的不驯顺及其凄厉多情的“恋爱歌曲”,使其往往被视为家庭居室的破坏者。加之“猫捕鼠”已不大年夜有市场需求,小城的蓄猫者愈发稀少起来。相反,宠物狗却倍受迎接。如今走在街上,随处可见洁白的萨摩或是咖啡色的泰迪,使人怀疑那些外国品种狗也已成为要地本地县城中产家庭的“标配”成员。县城的宠物店各处着花,但险些每家都不售猫,只有笼中小狗引颈叫得楚切而又欢喜。

遛狗。

这种光景颇有些意味。由于我这代人做小孩时,狗仍被视为令人畏惧的凶猛动物——这大年夜概也出于“狗是忠臣”的缘故。更准确地说,狗因为生计空间与身份职责的不合,体现出待人道情上的分野。蓄养在乡野平房的狗负有“看门”任务,对主人以外者充溢敌意,一走近就要狂嗥扑将上来——正所谓“狗吠非主”。

无意偶尔回家经行乡间的夜路,每过一户都是犬吠,一吠百声,此起彼伏。更有胆战心惊的邻居,手中持棍才敢夜行此路。然而,蓄养在城市之内的狗,却开始住进高层公寓做起了“宠物”,成为片子《卡拉是条狗》里葛优所言那种“不咬人”的“好狗”。我的家乡县城是在城乡混交的地带,因为不知赶上的是爱家护主的乡土“忠犬”,或是一团和善的都会“好狗”,是以童年时总免不了怕狗。

街犬在儿童的眼中,更是性情难测的猛兽般的存在。自从在县城街道上蒙受一次恶犬的追逐之后,每当考试临近,我就会做起同一个逃命于狗掌之下的恶梦。那时盛行许多都会传说,此中必有一则是人遭狗咬、患上狂犬病而奄奄一息的可骇故事。《卡拉是条狗》中的好狗卡拉也是以遭劫,几乎被警察捉捕输送“无证狗”的卡车拖走。

《卡拉是条狗》剧照。

宠物期间的到来

在个体化的茕居期间,

猫或是成了最佳伴侣

伴随宠物期间的真正到来,怕狗的履历罕有起来——彷佛目之所见的狗都做了宠物,而“宠物狗”与“看门狗”宛如不是一个物种。无论泰迪犬若何恶狠狠地狂嗥,人也没什么可骇,见着了这种弱小的凶恶反而要爱好起来。如今走在县城街道上,常见“狗溜人”的情形——狗跑在前面,人追在背面。遛狗的——或说被狗遛的——多是中老年人,而狗的真正主人却平日是家庭中的年轻一辈。大年夜抵来说,老一辈人不大年夜有爱宠物的兴致,或者说很难像个“孤独的今世城市人”那样与宠物猫狗情同亲子昆季。遛狗之于白叟,却是一种有益的城市运动,也是需要的社交。大年夜概也是狗的公共性所在,这座街道坦荡、喜好热闹的北方小城更加青睐起养狗这件事来。

大年夜都会的爱猫之风远盛过我的家乡。这既因为养狗所需的金钱、空间与光阴对付都会而言过于奢侈,也因为养猫在家实在方便、经济且少占空间。尤其在当下日趋原子化的生活情境里,一只倦怠、怠惰、自足、自恋而又自怜的猫,的确成为人的自我投射与绝好安慰。家猫翻身做起“主子”,谓之“喵星人”;人则位阶逆转,成了“猫奴”。

我在喷鼻港肄业,每当写论文悲不雅怠工而又心怀愧疚时,每每梦见养猫。听说许多陆生在喷鼻港狭小租房里经历过面壁似的困兽生活之后,都邑发梦似的愿望起一只猫来。在中国大年夜都会里打拼的“空巢青年”生怕多有如斯。城市空间与城市人的生活变迁,使得猫在往日引人嫌的品行,成为如今最叫人入神的性情了。于是又有“一日养猫,终生想猫”的新谚。在个体化的茕居期间,猫或许成了人的最佳伴侣。

作者:董牧孜;

编辑:余雅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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